讀家觀點/在AI時代重讀馬克思
2026/09/24 聯合報/張良任 /駐以色列前特任大使

一九七○年,筆者在政大東亞所修習馬列主義課程時,對歷史唯物論中「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」、「經濟基礎制約上層建築」的命題印象深刻。馬克思認為,當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,會與既有生產關係產生矛盾,資本家壟斷生產資料並占有剩餘價值,最終導致經濟危機與社會變革。
現在,AI快速崛起,不僅帶來新的技術,也正在改變工作的內容、生產方式、財富創造及分配模式。面對新生產力、新工作型態與新的財富分配問題,值得我們重新省思馬克思哲學的觀點。
對人類社會的經濟結構,馬克思主要從「生產力」與「生產關係」兩個層面切入。十九世紀工業革命以蒸汽機等機械化技術取代人類體力勞動,開創了現代工廠制度,也改變了工人與資本家的關係。
AI時代的變化則有所不同,它不只是取代部分人的體力勞動,而是開始進入人的認知活動。換言之,過去機器主要延伸人的肌肉,今天AI開始延伸人的大腦,帶來與工業革命本質不同的生產力變革。
資本主義早期,土地、工廠、機器、原料與金融資本是重要的生產要素。進入AI時代,著重晶片、算力、模型、演算法與AI平台。因此,未來經濟競爭的核心,將從「誰擁有工廠」,轉變為「誰掌握AI核心資源」。
AI本身是否成為一種新的生產資料?掌握最先進的模型、龐大的資料、強大的算力與AI平台的公司,就可能大幅提高生產效率;無資源者就只能依賴少數巨頭公司提供的AI服務。因此,AI的所有權與控制權可能成為決定未來生產關係的重要問題。AI時代必須重新檢視「工作」的意義,以及人與資本、人與工作、財富分配之間的關係。
最近科技界熱議AI是否會失控並威脅人類,這正好對應馬克思主義中的「異化」概念—即人類創造了自己的工具、產品與制度,卻反過來被自己創造的東西所支配。
如果AI的所有權與控制權集中在少數資本或大型平台,AI也可能反過來重新塑造人的工作方式,支配人的決策,這就是AI的「異化」。最後可能的情況是:人創造AI、相信AI,所以服從AI的決策。因此AI到底是工具,還是新的權威?會加深人類異化的程度。
如果AI的發展目標只是為了資本的降本增效與控制,那麼技術愈進步,人類的異化程度就愈深;反之,如能將AI重新導向為增強人類主體性、解放繁重工作與服務公共福祉的工具,才能真正打破異化的循環。
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多次強調台灣是全球AI產業鏈的核心,AI不會威脅人類生存;日前,央行總裁楊金龍表示,希望AI成為百工百業的核心,皆顯示台灣已被捲入全球AI產業與生產關係的重組浪潮。因此,台灣追求AI技術與經濟發展時,不能只注重技術面,更應關注生產關係變革所引發的勞動意義與人際異化的社會問題。
過去,工業革命改變人與機器的關係;今日AI正在改變人與智慧的關係。AI究竟會成為解放人類勞動的工具,還是成為支配人類心智的力量?不單取決於科技突破,更取決於人類能否建立合理的生產關係,確保我們始終主導自己所創造的智慧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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