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川普權力再大，比不上全球消費者」和碩董事長童子賢談世界變局

文-童子賢 • 天下雜誌820期

發布時間：2025-04-01

長期以來，全球科技業透過ITA零關稅，形成一條長鏈。川普上任後，世界規則完全改變。甫自美國返台，和碩董事長童子賢撰寫長文，剖析川普狂潮下的世界。

圖片來源：邱劍英攝

川普的現象目前仍晦澀難明。

他上任2個多月，動作如此之大，不惜動搖盟邦互信，也無懼於拋棄嚴謹貿易協定，甚至違反外交禮節。

這僅是為了談判獲勝而擺出的姿態（生意人漫天要價、就地還錢的裝瘋）？抑或拋棄美國領導地位、背棄理念價值，只重短期近利的權謀（無路可走，改走極端政策的真瘋）？難以捉摸。

不是商人都跟川普一樣

世界上「商人」的風格千百種，我不贊成把川普的談判風格稱為「商人風格」。

比如川普最近曾誇讚的英特爾創辦人葛洛夫，談判風格極為嚴謹；英特爾競爭對手AMD，其創辦人桑德斯卻是花花公子類型；而川普身邊紅人，特斯拉執行長馬斯克卻一副敢為天下先，十足張揚姿態。每個「商人」風格各異，但各有其企業創造力。

而川普本人則染有濃厚的盎格魯薩克遜英雄主義色彩，因此更增添其言行戲劇性。例如他喜歡標榜自己會談判，因此在鏡頭前直播談判，恐怕其他人都要讓著他一點。

政治談判宛如直播秀，素人政治家擺脫過往外交禮節，也不同於傳統的嚴謹談判，因此更增加了世局的複雜性。

幸運的是（阿Q式的思考），全球企業包括美國跨國企業、歐盟、日本、韓國、加拿大，都正同時面對難以捉摸的川普，而不是只有台灣產業獨自承受。

台企在川普狂潮下如何生存？

明智的台灣科技業，短期順應川普

首先，短期現象用短期方法解決、長期現象用長期方法解決；其次，檢視自己的經營基本條件來做出決策。

科技產業的發展要素為資金、技術、訂單、消費市場、製造基地。第一項的資金，台灣相當充裕，不成問題；最後一項的製造基地，中美貿易戰後，原本在中國的台廠，已有三至四成產能逐漸分散到泰國、越南、印度、墨西哥，甚至回流台灣。

至於技術、訂單、消費市場這三個要素，台灣科技業與美國的技術、訂單、消費市場的關係都十分密切。台灣與矽谷所在的舊金山灣區，早已形成科技走廊，被稱為「灣與灣的合作」。

因此審視現實因素，當前台灣科技產業順應現實（川普狂潮），跟著美國政府政策方向走，即使只是為了應對「短期」政策，也尚屬理智選擇。一種短期先跟上去，長期再觀察未來走勢的務實選擇。

至於美國製造業能否復甦？其實，美國工業製造能力曾在二戰期間舉世無雙，而且戰後持續20年以上，雇用了非農業人口的三分之一。

曾2天造出戰機，美國製造業退化

美國的製造業曾經有多強？日本在1941年12月7日偷襲珍珠港，欲毀滅太平洋美軍，被激怒的美國啟動了工業體系以應對日本的挑戰。

在往後的4年內，美國產能全開，為盟國製造了30萬架戰機。珍珠港事變中被擊毀的戰機，美國2天可以造出來，而日本、德國掉一架飛機就少一架飛機，根本不是對手。

美國盟國當時新下水的4400萬噸船艦，包括戰艦與運輸艦，大部份也都是由美國製造。

但現在，中國造船全球市佔59%、韓國25%、日本10%，其餘6%才由十數個國家分享，美國造船業佔比微乎其微。

美國海軍最新星座級巡防艦（Constellation-class frigate）出廠進度一再延遲，也傳說肇因於美國造船工業衰退已久，連累新型軍艦建造延誤。

高階服務業太好賺，誰要去做工人？

21世紀的今天，情勢已經不同了，美國製造業雇用勞動人口僅佔非農人口的8%。因為過去50年，美國高階服務業崛起，吸納了最多菁英人才，同時也是商業體系中「獲利豐厚」的領域。根據2022年統計，美國各產業GDP佔比約為農業1%、工業17.6%及服務業81.4%。

美國早已有獲利遠大於造船的行業。全球一年8800萬噸的船舶製造，不但辛苦，總價值才1456億美元，年產值還輸給個人電腦，也只有智慧型手機產業的四分之一、汽車產業的十四分之一產值。

換言之，高階服務才是美國富裕的基礎，是「贏的方程式」。

論商品貿易量，中國的確已超越美國，但若加上高獲利的服務貿易，美中的貿易總額其實在伯仲之間。

美國患了「富貴型」荷蘭病

單就製造業退潮的觀點看，一個強權如美國，從軍船艦、晶片、手機到汽車製造的能力都逐漸流失，那代表什麼意義？從歐巴馬到川普都在尋找問題的解答。

但從服務業角度，美國高價值、高獲利的服務業數十年來蓬勃發展，包括影視、娛樂、科技、半導體設計、電子商務平台、跨國金融、速食餐飲、快捷郵遞衛星通訊，甚至高等教育……，都獨步全球，為美國人民帶來豐厚所得。

某些角度看，是美國患了「富貴型」的「荷蘭病」。服務業帶來的富裕，對內排擠了製造業的就業意願，對外使美國製造成本居高不下，以致美國製造的某些工業產品國際競爭力下滑。

也就是說，並非日本、加拿大、墨西哥，更不是台灣「偷走」了美國的製造業。

美國人均GDP高達8.277萬美元，跟其餘國家比，代表美國工人薪資約是德國的1.5倍、日本的2.5倍、墨西哥的6倍、越南的19倍、印度的33倍。

當同一部汽車分別被美國或其他地方製造出來，如果品質差不多，試問消費者，你會買偏貴的美國汽車，揚棄日本、墨西哥製的汽車嗎？

全球消費意願，總統也難撼動

經濟學家海耶克曾說「市場比政府聰明，」消費者要掏口袋時，比政府聰明。

全球經濟的流動與走向，不是服膺美國總統的行政命令，而是掌握在全球消費者的消費意願上，這和人往高處爬、水往低處流一樣自然。

歐洲、非洲、亞洲消費者肯不肯掏荷包買美國製造的產品，是權力強如美國總統也無法改變的現實。

因此許多人難免懷疑，川普的政策影響力是否只限於任期這4年？之後就人走茶涼？

我認為川普對綠色經濟的影響已經形成逆流，但不至於反轉潮流。如果美國放棄掌握防止地球暖化的全球領導權，則中國、歐盟、印度可能接手。

綠色經濟「A國與R國」，一邊一國

川普鼓吹大量開採美國石油與天然氣，以降低國內能源價格、降低通膨、增加美國財富，這在美國經濟面都是正確的。

他在演講台上扭腰擺臀高呼Drill baby, drill.（寶貝，用力鑽油吧！）並曾公開批評風力發電政策是垃圾，也取消購買電動車者可獲得最高7500美元的政府補貼，這會嚴重打擊電動車的消費意願嗎？我認為其影響僅限於美國，不影響其他地方。

因為2023年美國電動車的全球佔比只有7.6%，反而歐盟加英國佔比超過20%、中國達29%，而印度電動車佔比目前雖小，但成長極快。

類似電動車這樣的綠色經濟全球領導權，未來幾年可能會落入中國與歐盟手中，反正目前美國不屑一顧。

此外，發電是全球目前最大的單一排碳來源，控制發電的排碳量，攸關控制地球暖化問題的成敗。目前全球最高的用電大戶是中國，佔全球32.2%，美國佔14.65%，而且已經停止成長，印度則急速成長。

因此，未來在防止地球暖化的議題上，若想有所進展，取得中國、歐盟、印度的密切合作，實質影響力恐怕比美國更高。

以綠能為首，世界似乎已經形成「一邊一國」的耐人尋味現象。

在美國與世界各國、歐盟的關稅戰，以及格陵蘭、巴拿馬運河議題之後，世界隱約在經濟與結盟上分成A國（America）與R國（Rest of the World），這種現象姑且稱為「A國R國，一邊一國」。

我們可以猜猜，川普4年執政期滿時，美國會不會「被」偷走世界領導地位？

（雜誌原標題為：理智的台灣科技業  短期先順應川普／責任編輯：王儷華）